茶肆二楼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带着桥底下豆花香。
苏晚没立刻坐。
她先看简芸的手。那双手正捏着一只青瓷杯,指节白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。再看简芸的眼睛——笑着,但睫毛没动。
人在真的笑的时候,睫毛会颤。
简芸又说了一遍。
苏晚拉开陈一云对面的椅子,自己坐下。她把柴刀横在膝上,刀刃朝外。
你是玄门的人。苏晚说,玄门的人说话只说一半。
那你听一半就行。简芸说。
我听不了一半。苏晚说,我听一半会睡不着。
简芸终于正眼看她。
你这性子,她说,倒不像九霄宗教出来的。
九霄宗只教我一件事。苏晚说,别人递过来的东西,先问是不是毒药。
那我说不是,你信吗?
不信。苏晚说,但我会听。
简芸轻轻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木桌上,声音很轻,像是一声叹气被压住了。
难怪陈一云那种人会跟着你。她说。
哪种人?
不要命的人。简芸的视线越过苏晚,落在楼梯口那个还站着的人身上,我听说他欠你一条命?
苏晚没接这话。她转头看陈一云。
他还站着,手按在腰间,像是怕剑穗自己飞出去。
坐下。苏晚说,你不坐,我就当她是你请来的说书先生,听完就走。
陈一云坐下了。
动作很僵,像是被人按进椅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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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芸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温的,不烫。苏晚没喝。
怕我下毒?简芸问。
怕喝了之后你说茶也喝了,该听我的了苏晚说,这种套路我熟。
你熟?简芸挑眉。
墨九霄用过。苏晚说,茶、点心、丹药,他都喜欢在给人之前先说一堆条件。
那你怎么对付他?
不吃。苏晚说,饿着听,听完再决定。
简芸笑了起来。这次笑进了眼睛里一点点。
你很有意思。她说。
陈一云也这么说过。苏晚说,然后他就被我拖进浑水里了。
他没被拖。简芸说,他是自己跳进来的。
陈一云的手抖了一下。
简芸。他说,三年了。
简芸应了一声,三年。
你就没有别的要说?
简芸说,你瘦了。
我说正经的。
我说的就是正经的。简芸把茶杯放下,瘦了就是瘦了。别的,说了你也未必想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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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忽然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两人,看桥底下的凡人赶集。
你们叙旧。她说,我听着。
你不用回避。简芸说。
我不是回避。苏晚说,我是给你们腾地方。地方小了,有些话说不出口。
简芸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
陈一云。她说,你这个朋友,比你聪明。
她不是我朋友。陈一云说。
简芸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是我债主。陈一云说,是我欠她的。
欠什么?简芸问。
陈一云说,她没让我还,说等事情完了再算。
事情永远完不了。简芸说,你还不完的。
那就一直欠着。陈一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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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传来一阵吆喝,是卖糖人的老头在喊。
苏晚没回头。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回头。一回头,陈一云会不好意思。
三年前。陈一云说,你为什么走?
因为不走会死。简芸说。
谁要杀你?
没人要杀我。简芸说,是天道要杀我。
别跟我打哑谜。陈一云说。
不是哑谜。简芸说,玄门圣女,断红尘绝六欲。我动了情,就是不守规矩。不守规矩的人,会被规矩吃掉。
陈一云的脸色变了。
你动情了?他问。
简芸看着他。
你猜。她说。
是我。陈一云说。
是你。简芸说,又怎样?
你可以告诉我。
告诉你,然后呢?简芸说,让你放弃师父的死因,跟我一起逃?让你丢下九霄宗,去中州被人追杀?陈一云,你不是那种人。
我可以是。陈一云说。
你可以。简芸说,但我不想你是。
她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我喜欢你的时候,你是外门第一快剑,腰间的剑穗是新的,笑起来不用皱眉。她说,我不想看见你为了我,把那个自己弄丢。
陈一云的手指攥着旧剑穗,指节发白。
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说,你走之后,那个我也丢了?
简芸没回答。
她垂下眼,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倒进窗台一盆枯死的兰草里。茶水渗进干裂的土里,没有活过来的迹象。
兰草是我师父的。她说,三个月前还活着。我杀他那天,它突然就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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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忽然转过身。
不是她想转。是楼下有人踩断了木梯上的一块板。
那声音很轻,但在修士耳朵里够清楚了。不止一个人,脚步停在二楼楼梯口,没再上来。
简芸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。三下。很轻,像是敲给什么人听的。
你杀了师父?陈一云没注意到,他的眼睛只盯着简芸。
简芸说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,三个月前,玄门有人要我引你到青石城,把你处理干净。我师父拿着剑来逼我。我不答应,他就动手。
然后呢?
然后我杀了他。简芸说,一剑穿心。
她说这话时,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。不是她手抖,是楼下那人的气息乱了。
苏晚明白了。
简芸不是在说给陈一云听。她是说给楼下的人听。
所以你才在青石城?陈一云问。
简芸说,我回不去了。玄门在追杀我。
你杀师叛门,是为了我?
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。简芸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刺,我只是不想按别人的规矩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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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的脚步声消失了。
简芸等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下。杯沿留了一个淡淡的胭脂印。
他们走了。她说。
谁走了?陈一云问。
玄门的人。简芸说,从你们进城就跟到现在。
陈一云猛地转头看楼梯口。
别看了。简芸说,已经不在那儿了。
苏晚走回桌边,坐下。
所以你刚才说的是假话?她问。
半真半假。简芸说,师父确实死了,但不是死在我手里。玄门要追杀我是真,我没按他们的规矩办事也是真。
那你为什么说自己杀了?
因为追杀我的人需要这个答案。简芸说,他们相信是我杀的,才会觉得我彻底回不了头,才会放松对真正传消息人的看管。
真正传消息的人是谁?
简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纸很薄,上面画着一朵莲花。莲花旁边写着一个名字:陈观潮。
你师父。简芸对陈一云说,他查到的东西,比我师父多。
我师父是你师父杀的?陈一云问。
不是。简芸说,三年前,他查到了控魂试炼的名单。七个人,前六个都死了。第七个被陶圣文带走。你师父是第六个。
谁杀的?
简芸看着陈一云。
云梦域。她说,玄门有一支脉,与红莲寺暗通。控魂试炼的禁术,就是从那一支脉流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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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的脸色变了。
所以三年前我师父不是死于妖兽?他问。
不是。简芸说,他死于知道得太多。
陈一云低下头,手指攥着旧剑穗,指节发白。
苏晚看着他。她从没见过陈一云这样。这个人一向挺直脊背,此刻肩膀却塌下去一寸。
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陈一云问。
因为告诉你,你就会去查。简芸说,你一查,就会死。
那我就该当个傻子?
你该活着。简芸说。
没有你,活着算什么?
这句话一出口,茶肆二楼安静了。
简芸没笑。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陈一云。她说,你知不知道玄门圣女动情,要受什么罚?
我知道。陈一云说,所以我从来——
他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简芸看着他。
你从来什么?她问。
陈一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没什么。他说。
苏晚看出来了。那句没说完的话,大概是我从未后悔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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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芸忽然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一云,从伞柄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签,在桌上摆了四根。
楼下又来人了。她说,施善门的。穿灰袍,盘查路人。
现在走?陈一云问。
走了反而可疑。简芸说,玩个飞花令,扮成赴考的落魄书生。
我不会作诗。苏晚说。
你会骂人。简芸说,骂得文雅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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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第一个开口。
他看着简芸,声音很低:山河未改,风月依旧。此忆成空,旧人难逢。
简芸接得很快:山河正好,新景正盛。旧念易释,未来可期。
苏晚听出来了。这不是普通的诗。是刀。
每一句都在递刀,每一句都在接刀。
旧人难逢,陈一云说,逢君一笑,可抵十年尘梦。
简芸顿了一下。
她脸上还笑着,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白得像要裂开。那笑容像一张贴久了的面具,边缘开始翘起来。
未来可期。她说。
期君忘妾,免得妾身——
她停住了。
窗外桥下有人吆喝卖桂花糕,声音很远,像是从三年前飘过来的。
简芸的手指颤了一下。那一下太轻,如果不是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,几乎没人会发现。
她垂下眼睫,把杯子放下。杯沿的胭脂印比之前深了一些,像是一滴没擦干净的泪。
先倦了这飞花令。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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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的灰袍修士已经走了。
简芸把伞收起来,空银铃晃了一下,还是没响。
我该走了。她说。
去哪儿?陈一云问。
云梦。简芸说,替你探路。
我跟你一起。
不行。简芸说,你跟着,我会分心。
她走到楼梯口,又停下来。
陈一云。她说,三年前我走的时候,没回头。
我知道。
这次我回头了。她说,在镇口的茶摊,看了你三天。
陈一云僵住。
你瘦了。简芸又说了一遍,下次见,把自己养胖一点。
她走下楼梯,青伞一转,像是一只终于飞远的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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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喜欢你。苏晚说。
我知道。陈一云说。
你也喜欢她。
我知道。
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?
陈一云看着桌上的裂铜镜,很久没说话。
因为她不要一个为她死的人。他说,她要一个为她活的人。
你能做到吗?苏晚问。
陈一云说,但前提是我得先帮她查完这件事。
苏晚把裂铜镜拿起来,和那枚少宗主玉佩放在一起。
那就查。她说,查到云梦,查到红莲寺,查到把女人当灯点的人。
然后呢?
然后。苏晚说,让她不用再笑着转身。
楼下,旧桥下的凡人还在继续赶集。
没有人抬头看茶肆二楼。
但苏晚知道,青石城的风向已经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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