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润透低洼地的第二天,那片原本干裂荒芜的土面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。每一株都顶着两片展开的子叶,颜色比寻常新芽更鲜亮,茎秆挺直粗壮。
年轻女人蹲在低洼地边缘,伸手捏了一棵嫩芽的茎秆试了试硬度。芽苗在她指尖微微弹了一下,又恢复了挺直。
长衫人站在低洼地中央。他脚下的土已经不再是干裂的硬块,踩上去湿润松软,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赵管事沿着旧河床的方向走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段湿润的草茎:“水已经到了三里外的低洼地了。渗下去的水把地下水位抬高了,河床上游几段原来渗水慢的地方现在也潮了。”
姜暮烟走到那棵刚冒出来的嫩芽旁边蹲下来,用手拨开嫩芽根部的浮土看了看,根须白嫩有力,已经扎进湿润的土层里:“银水里的矿物元素含量高,加上地下水位回升,这种环境长出来的东西天生比别人快。”
长衫人在低洼地中央蹲了下来。他蹲下来之后手掌贴着湿润的土面许久没有动,像是在估算这块被水浸润过的土地真正能产出的价值。
他站起来走到姜暮烟面前,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,像是一种把话说清楚了之后才有的平静:“如果银水能持续供应下去,不只低洼地能复耕,下游一直到山脚那片荒地都能慢慢恢复。”
“银水的源头在地下暗河里。只要暗河不断流,银水就会持续从水脉里渗上来。”
年轻女人从低洼地边缘站起来,她手里那截草茎已经放下了,沿着低洼地边缘走了一圈,目光落在那些新出的嫩芽上:“这块地的嫩芽比菜地那边的苗长得快。”
嫩芽疯长的消息在当天中午就传开了。最先来的是住在青石镇最东头的几户人家,他们沿着旧河道走了三里地,蹲在低洼地边缘看那片新芽。后来又来了七八个人,都是下游村子的。
姜暮烟正蹲在低洼地边缘检查水流的走向,长衫人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在田埂边缘蹲下来摸了摸湿润的土面,又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。
一个提着竹篮的老妇人走到低洼地边缘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棵最高的嫩芽,又凑近闻了闻指尖沾的土腥气,站起来走到姜暮烟面前:“这地,是谁开的?”
“水是暗渠引过来的。地是旧河道自然灌的。”
老妇人没有多问,看了一眼地里的嫩芽,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了。
下午又来了两批人。第一批是附近村子的,来了五六个人,沿着沟渠走了一趟又回去了。第二批隔了不到一个时辰,又来了七八个人,围着低洼地走了半圈。
长衫人蹲在缺口边,看了一下来的人,又低头继续检查沟渠底部的水流速度。
赵管事在傍晚时分沿着旧河道走了一遍,回来的时候说那几批人已经把消息带回各自村子了。
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缘,面前那根木棍插在土里,目光从低洼地方向收回来,落在自己那片已经长得齐整的菜地上:“如果银水的事情传开了,来地的人会越来越多。”
姜暮烟蹲在缺口外侧继续观察水流的方向,水还是沿着旧河床持续流动着,从砖窑底下的暗室流向三里外的低洼地,沿途经过那些刚被开出来的沟渠时流速平稳,没有出现淤堵或分流。
夜色暗下来之后,长衫人沿着自己挖好的沟渠走了一遍,他蹲在低洼地边缘,看着那些白天冒出来的嫩芽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,银白色的水从旧河道的末端缓缓渗入低洼地边缘的土层。
那片湿润的土面上,在深夜的微光中,嫩芽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向上伸展着。
第二天天刚亮,低洼地边上就站满了人。
姜暮烟从砖窑旁边的石板上坐起来的时候,缺口外面已经蹲了十几个。有人提着竹筐,有人扛着铁锹,还有人空着手站在田埂上朝低洼地里张望,脚边放着一只空麻袋。
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已经有一会儿了。她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青菜,根须上还带着潮泥,抬头看了姜暮烟一眼:“来了好多。比昨天多。”
“都是来看地的?”
“来看水的也有。来看地的也有。还有两个是来问怎么挖渠的。”
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走到缺口外侧的时候,蹲在田埂上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一个穿灰蓝短褂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手里攥着一截草茎,冲她扬了扬:“这水是你引过来的?”
“水是从旧河道自然灌过来的。暗渠的水脉通了,水自己沿着旧河床往下流了。”
“那就是说这水不是谁家的,是河自己流过来的?”
“你要这么说也可以。水脉在地下,拦不住也堵不住。谁家地头挨着河道,谁家就能用上。”
那人把草茎在手里搓了两下,弯腰沿着田埂走回了人群里,蹲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。旁边几个人也蹲下来开始议论,声音压得很低,但姜暮烟能听到一些片段:“挨着河道的地就归自己”“那东头的旱地不就活了”“水是活的,又拦不住”
年轻女人蹲在姜暮烟身后,目光从人群扫到低洼地的水面,语气淡淡的:“他们是想在自己家门口挖渠。”
“挖了就能引水,有地就有水。”
长衫人站在缺口另一侧,他今天换了一双草鞋,裤腿高高卷起。他看了一眼蹲在田埂上的那些人,又看了看旧河道方向,语气不重但很清楚:“旧河道沿岸的地,谁家地头挨着水谁家先受益。挨不上的,自己挖渠接过去也行。”
蹲在田埂上的几个人站起来沿着河道方向走了。姜暮烟蹲在缺口外侧,看到他们沿着旧河道分散开,在各自靠近自家田块的位置弯下腰,用手掌贴着湿润的土面感受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往回走。
“他们明天就会带工具来挖。”
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些人在暮色中沿着来路慢慢走远,手里那根木棍在土埂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那明天这附近会更热闹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透,旧河道沿岸就响起了铁锹落地的声音。不是一把两把,是此起彼伏的一大片,像是有人在河床上撒了一把豆子。
姜暮烟被声音吵醒的时候,缺口外面已经站了不下二十个人。有人沿着旧河道蹲着用铁锹比划位置,有人已经开挖了,铁锹落地带出湿润的泥土,在晨光下冒着热气。
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,她今天没拔菜,就蹲在那看着那些人沿着河岸分布开。她看到姜暮烟走过来,用下巴朝河道方向指了指:“他们天没亮就来了。”
“比水还急。”
“水到了地头,人能不急吗?”
姜暮烟蹲在缺口外侧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的分布。旧河道从缺口到三里外低洼地的这段沿岸,沿着河道间隔开站着,每个人都在自己选好的位置开始下锹。打头的已经挖了将近一尺深了。
她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趟。走到中段的时候,看到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正在河道拐弯处挖渠口。他挖的位置比其他人都靠前,旁边一个老汉扛着铁锹走过来蹲在离他不到一丈的位置也开始挖。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手,继续挖自己的。
姜暮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两人之间那段距离,两人都选了拐弯处的位置,但间距够宽,各自挖的渠口不会互相影响。
“各自挖各自的渠口,都别堵别人的水。河道是宽的,水是够的。”
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但各自继续往下挖了。姜暮烟继续沿着河道走,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那些正在开挖的渠口。有人在靠近自己田块的位置动手了,有人则在河道弯道处挖了更宽的引水口,还有人在渠口底部垫了一层碎石,像是为了稳定水流。
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靠近低洼地边缘的位置,她面前已经挖开了一条两尺多长的浅沟,沟底湿润,正在缓慢渗水。姜暮烟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渠口走向,又沿着她挖好的那段浅沟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你这渠口选的位置没问题,但沟底的坡度要再缓一些,不然水冲下来会把沟壁带塌。”
中年女人停下铁锹:“缓多少?”
“比你现在的坡度再低一截。水慢慢淌,不冲底。”姜暮烟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沟底的深度,又用铁锹尖在沟底划了一道辅助线。
中年女人沿着她划的线重新调整了几下沟底的深度,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:“挖好之后,水能到自己地头吗?”
“能。你这段沟接上主河道之后,水会自然顺着沟往前走。”
中年女人继续埋头挖沟了。姜暮烟站起来往回走,快走到缺口的时候,看到长衫人正蹲在拐弯处,面前放着几个已经被挖开的渠口。
他旁边蹲着一个他带来的人,手里拿着一根卷尺。长衫人沿着一排已经挖好的渠口走了一遍,每一段都蹲下来用尺子比了比宽度和深度,然后站起来在土面上用铁锹画了一道线。
“这一段的标准渠口宽度已经划好了。顺着这个尺寸挖就行。”
那几个人沿着他划的线分散开,各自拎着工具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动工。旧河道沿岸的铁锹声此起彼伏,从缺口延伸至低洼地,像一串被持续拨动的弦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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